第23章 窗台
晚饭时,琉玥把训练场的事又问了一遍。
食堂里只剩她们这一桌,顶上的冰晶灯已经调暗了光,只留她们头顶那一盏,光圈落在桌面上,把盘碗的影子推得很长。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,白月霖碗里的米饭只少了一个角,黎敖面前那份饭菜动都没动过,米粒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,灯光照上去,泛着灰白的光。
琉玥面前摞着三个蛋糕盘子,叉子搁在最上面那个盘沿,叉齿上还沾着半颗没刮干净的草莓。她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地方搁下巴。
“那尊神像是不是认得小月霖?”她嘴里还含着蛋糕,声音有些含混,“我靠近时,它都不理我。”
黎敖用勺子拨开茶面上的碎叶,任茶水在杯中晃过一圈,又把勺子搁回碟边;碟子边缘那滴茶渍仍留在原处。
“它认得深蓝王族的血。”
“阿尔忒弥斯也在那里训练过?”白月霖问。这个名字是黎敖昨日在学院门前亲口告诉她们的,连同那件月长石色的裙子一起,说完便留在了雪地里。
茶匙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,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格外清脆,琉玥的狐耳跟着抖了一下。黎敖的手指停在勺柄上,停了两三息,才收回去。
“嗯。”黎敖说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黎敖垂眼看着茶水,杯里的热气渐渐淡了,水面映出他半张脸。眉骨的阴影盖住大半只眼睛,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。过了半晌,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星璃娅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人回答旧事就像拆炸弹,每个字都得先放秤上称三遍。
“和你有点像。也是白头发。”
他说完便站起身,椅脚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声响。他转身时,黑袍下摆扫落椅背上的围巾,他却已经朝门口走去。
“钟楼还有事。”
门合上后,白月霖仍看着他没动过的饭菜。米饭已经凝出一层薄皮,那条边角磨出毛边的深灰围巾还躺在椅脚旁。
“我问错了吗?”
“你问得没错。”星璃娅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进她碗中,筷子落下时碰到碗沿,也发出一声轻响,比方才那把茶匙沉闷得多,像是敲在一块没有烧透的陶片上。“这个问题,他很久没被人问过了。”
琉玥放下叉子,狐耳往后压了压,奶油还沾在她嘴角,她却难得没有急着舔掉。她看了看白月霖,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,突然把最后半个蛋糕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几下,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,“下次问他是不是也不会好好答。”
白月霖低头开始吃饭,把那块里脊留到了最后。星璃娅弯腰捡起围巾,羊毛有些扎手,叠了两折,搭在黎敖坐过的椅背上。
夜里,星璃娅坐在窗台上,看见钟楼顶端升起一道银光。
琉玥化作小雪狐,伏在她腿上打盹。每当星璃娅的手指碰到耳根,它便无意识地往掌心蹭一下,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尾巴从窗台上垂下去,慢悠悠地晃着,尾尖扫过窗台下的木纹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冰窖里的幽蓝结晶、石像中留下的神力、白月霖伸出又收回的手,一幕幕在星璃娅眼前重叠。黎敖转述的那句话里,祈尔留下了一个“需要”,白月霖却已经在冰里等了一千年——说长,长到一整座王城从海底升到地面又从地面埋进雪里;说短,短到冰层化开以后,她仍记得当年梳头时木梳落在发间的触感。深蓝之海覆灭的那场大火曾将她逼到绝境,沉睡千年的冰层也困住过她,那份力量始终伏在更深处,等着她自己愿意伸手。
祈尔留下的“需要”究竟指什么,她还不能确定。星璃娅揉了揉太阳穴,心想自己一个神格碎片都没凑齐的残废主神,操心别人的神力觉醒比操心自己的晚饭还上心,说出去谁信。
窗上结了一层薄霜。星璃娅用手指抹开一小块,透过那小块透明的玻璃望出去,银光落向后山石像的方向。黎敖也在那里。
“玥玥。”
小雪狐的耳朵动了一下,耳尖上的绒毛扫过星璃娅的手腕,像被一片花瓣轻轻擦过。
“明早陪她去训练场。”
“要做什么?”琉玥没有睁眼,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,沉沉的。
“先让她站到神像前。什么时候愿意把手放上去,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“主人不教她?”
“我教不了祈尔留下的力量。”星璃娅低头看着腿上的雪狐,它的尾巴从下往上卷,缠住了她的手腕,毛茸茸地收了一圈,尾骨贴着脉搏的地方,能感觉到一收一缩的跳动。“那是深蓝王族的东西。只有她自己能碰。”
琉玥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起了风,钟楼尖顶上的铜铃晃了一下,没有响——霜结得太厚,铃舌早就冻住了。
“找到以后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主人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雪狐的尾巴在她腕上收紧了些,像在替自己先一步扣住她。星璃娅低头,指尖顺过那圈毛茸茸的尾绒,没有立刻否认。她确实是这样想的,等把这孩子教会、等把离开的办法找到,她终归要一个人回那片旧星域去找剩下几枚碎片。只是这个念头被她压在最底下,轻易不拿出来看,此刻被琉玥一句话猛地掀了出来,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
她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:“先找地方落脚,再想走了怎么办。你主人再残废,也还没到需要一只小狐狸替她数着日子的地步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一瞬。琉玥没有再问,只把尾巴又往她腕上绕了半圈,安静地贴着她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